致市长的一封信非主流女122个

尊敬的市长，我写下这封信，不是为了抱怨，也不是为了提出多么宏大的城市改造计划。我只是一个被称为非主流的女孩子，我的名字叫小眠，今年十九岁。我想向您讲述一件很小的事情，它发生在城东那条老旧的天桥下面。那里有122个被丢弃的烟头，我已经数过三遍了。

天空是灰色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挂在城市上空。天桥的楼梯扶手生锈了，红褐色的铁屑沾在手上，搓都搓不掉。我蹲在那里，穿着一条缝满亮片的短裙，头发染成粉紫色，耳骨上挂着三个银色圆环。过往的行人看我的眼神，我早已习惯，那种带着揣测和一点点嫌弃的目光，像风一样吹过去也就散了。可我还是想告诉您，在那些目光下面，我正在做一件自认为重要的事情。

我数到第63个的时候，发现它被卡在排水沟的铁栅栏缝里，露出一截被雨水泡得发胀的过滤嘴。我把手指伸进去，指尖触到湿滑的纸片，一点一点往外拨。旁边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停下来看了我一眼，他大概在想，这个打扮怪异的小姑娘又在搞什么名堂。我冲他笑了笑，他赶紧走开了。我没觉得难过，因为我正在为这座城市做一点微小的清洁。可能您觉得这很好笑，一个非主流女孩，不去逛商场、不去谈恋爱，跑到天桥底下捡烟头。

第88个是红色的，那种细细的女式香烟。我把它捡起来的时候，忽然联想到它的主人。她应该是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年轻女人，在某个失眠的夜晚，站在这座桥上，看着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，一根接一根地抽。那些烟灰掉落在桥面上，被夜风吹散，就像她心里说不出口的话。而我，正在替她把那些沉默的痕迹收进塑料袋里。想到这里，我觉得自己像个侦探，在破译这座城市的秘密。

第122个，正好是最后一个。它躺在一个凹陷的水洼里，周围漂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。我伸手去够它，指尖刚碰到，一辆电动车从身后疾驰而过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半条裙子。骑车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，大概看到我狼狈的样子，说了句对不起。我摇摇头，把那根烟头捞起来，放进袋子里。塑料袋已经沉甸甸的，里面装着各种品牌的烟蒂，白色、黄色、棕色，还有几根带着口红印的。它们曾经被不同的人含在嘴里，在某个焦躁、疲惫或者孤独的时刻，化作一团烟雾吐向夜空。

我提着袋子站起来，膝盖上沾了泥水，亮片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烁烁。桥上有个老太太在卖煮玉米，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，带着甜腻的香味。她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，仿佛在看一个行为艺术家。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玉米，付钱的时候她问我，小姑娘，你捡那些东西做什么。我说，阿姨，我在帮市长打扫卫生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玉米都快拿不稳了。

其实我没有撒谎。我看到过市政府的宣传栏，上面写着“创建文明城市，人人有责”。我的打扮可能不太符合主流审美，头发是紫色的，眼影是蓝色的，嘴唇涂成黑色。在很多人眼里，我大概属于不被待见的那种年轻人，游手好闲、不务正业。但那天下午，我用了整整三个小时，在天桥下捡了122个烟头。我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向您汇报的事情，因为我喜欢这座城市，它接纳了我这个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女孩子。

我常常在深夜出门，沿着人民路一直走到城南的旧火车站。那些路灯下面的垃圾桶永远塞满了，周围散落着快餐盒、饮料瓶、还有各种包装袋。我会蹲下来，把能回收的捡出来，分门别类放到旁边的绿色箱子里。有时候会遇到巡夜的警察，他们用手电筒照我的脸，看清我的模样后，总会多问几句。我告诉他们我在做环保，他们就将信将疑地走了。有一个年轻的警察后来经常在巡逻时给我带瓶矿泉水，他说他妹妹也跟我差不多大，喜欢穿奇装异服，但他觉得那没什么，年轻嘛。

市长先生，您知道吗？在那些深夜的街头，我见过很多白天看不到的风景。凌晨两点的街角，永远有一个卖炒粉的大叔，他的推车挂着昏黄的灯泡，油烟在灯光里翻滚。他认得我，每次看到我提着垃圾袋经过，都会给我多加一个鸡蛋。凌晨三点，环卫工人开始上班，他们穿着橙色的反光背心，推着三轮车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慢慢移动。我有时候会帮他们一起扫，他们总说，小姑娘，你回去睡觉吧，这些活我们来干就行。可我睡不着，我的夜晚属于这些被人忽视的角落。

那122个烟头现在还在我房间里。我把它们洗干净了，按照颜色排列在一个玻璃瓶里，摆在我的书桌上。瓶身上我贴了一张标签，写着“致市长”。我的朋友们来看我时，都觉得我疯了，说我把垃圾当宝贝。可我觉得，这些烟头就像城市的一个个脚印，记录着这个角落里发生过的喜怒哀乐。一个男人在这里等末班车，焦躁地抽了半包烟；一对情侣在这里吵架，女生把刚点燃的烟狠狠摁灭在地上；一个失业的中年人坐在这里，一根接一根地抽，直到打火机没有油了。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居民，和我一样，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
最后我想说，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成为您心目中标准的好市民。我不会穿得体的套装，不会说官方的客套话，不会参加您出席的任何正式活动。但我会继续在天桥下捡烟头，在深夜帮环卫工扫大街，在垃圾桶旁边分类垃圾。这座城市给了我自由生长的空间，让我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，所以我愿意为它做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。那122个烟头，是我写给您的第一封信，以后还会有第二封、第三封。我不会停下来，直到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都变得干净。

一个非主流女孩子的敬礼。

小眠

于城东天桥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