笙歌凉

夜太深，连风都学会了沉默。我站在窗边，数着对面楼宇熄灭的灯，一盏，两盏，直到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。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，那些未读的消息，像一排排冰凉的墓碑，我懒得去触碰。

你说过，花开的时候要一起去山上看日出。可花谢了三轮，我连你的背影都记不清了。巷口的猫又在叫春，声音凄厉得像一把钝刀，划破这该死的宁静。我蹲下来，摸了摸自己的影子，它比我还瘦。

热度会退，誓言会旧，连杯子里最后一口苦茶，都凉透了。我不再等谁的消息，不再为某个突然的来电心跳加速。手机扔在沙发上，它响它的，我喝我的酒。酒是烈的，入喉那一刻的灼烧感，比任何拥抱都真实。

以前总觉得，一个人吃饭是件很难堪的事。现在习惯了，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，慢条斯理地剥虾，挑鱼刺，把骨头吐在纸巾上。电视里放着搞笑的综艺，笑声一浪高过一浪，却打捞不起我沉底的情绪。

你走那天，天气预报说有雨。果然，雨下了整整三天，街角的梧桐叶落了一地，被大雨冲进下水道，翻滚着，打着旋，像极了我那些说不出口的挽留。

现在我的生活里，只剩下三件事：上班，睡觉，发呆。偶尔在深夜煮一碗面，汤要很多，盐要少放，因为眼泪总是会不小心掉进去，把味道弄咸。

我开始养仙人掌，觉得它比我坚强，不需要太多水，也不需要谁来嘘寒问暖。它就这么长着，浑身是刺，却开出小小的花。那花是黄色的，不张扬，就那么安静地开在窗台上，像一个不经意间流露的冷笑话。

独自去看过一场电影，买了两张票，旁边留空。爆米花只吃了一半，另一半送给后座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。她大概是失恋了，可我的眼泪，早在那一年就流干了。

凌晨三点，整座城市都在酣睡。我醒着，听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。手机里你的照片，被我拖进了隐藏相册，没有删除，只是不再主动翻看。我怕，怕某一瞬间的柔软，会把我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冷漠击溃。

有时会翻到旧聊天记录，那些“晚安”，“早点睡”，“想你”的字眼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模糊且冷。我划走，继续刷无关痛痒的短视频，麻木地看别人的人生热闹非凡。

咖啡冷了可以续杯，人心凉了却再也烧不热。我去过我们常去的那家店，老板娘问我，那个小伙子怎么没来。我说他出远门了，去一个很热的地方。老板娘笑着说，那你等他回来。我点点头，心里清楚，那个地方叫永远。

我的包里总是放着一把伞，蓝灰色的，是当初你忘在我这里的。伞骨坏了一根，我舍不得扔。它像个标记，提醒我那段潮湿又短暂的时光。偶尔碰到下雨天，我撑着它，半边肩膀还是会淋湿，但我不在意了。

这城市的霓虹太亮，照得人无处可藏。我开始喜欢旧街区的昏黄路灯，光线稀薄，正好容纳我这副落败的模样。我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，挂号，拿药，对着医生说“没事”，然后回家吞下一把维生素片。

我的梦变得很轻，轻得在梦里喊你的名字，都没有回声。醒来的时候，枕边是湿的，我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子里，那里面已经没有你的气味。

热闹是别人的，我什么也没有。朋友圈里又有人晒结婚证，我看了一眼，点了个赞，心里连羡慕的波澜都没有。我像一潭死水，风过，只起微澜，再无浪花。

那把吉他挂在墙上，落满了灰。弦早已生锈，拨一下，发出嘶哑的破音，像一声叹息。我不再调弦，也不再唱歌，那些音符都烂在肚子里，和着酒，和着夜，一同发酵成寂寞的养分。

秋天来得毫无预兆。一场雨，气温骤降。我翻出厚外套，发现口袋里有一张纸条，是你写的便利贴，上面是潦草的“多喝热水”。我把纸条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，然后又弯腰捡起来，抚平，夹进一本很久没翻开的小说里。

如果真的有忘忧草，请给我一株。我不求忘记你，只求想起你时，心口不再那么疼。可是我知道，这世间没有药，只有时间，而时间，在我这里，走得特别慢。

好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的。但我现在的日子，是过一天算一天。无所谓快乐与不快乐，只是机械地重复。只是偶尔，在傍晚的红霞里，在深夜的虫鸣里，我会突然恍惚，觉得你就在我身边，从未走远。可惜，定睛一看，身边只有自己漫长的倒影。

我不难过，真的。我只是有点凉，像冰箱里的剩菜，被遗忘太久，终于结了霜。

风又起了，窗外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，叶子落了一片，又一片。我不再去捡，就这样吧，让落叶归土，让往事归尘，让我，归我自己。从此，一个人的笙歌，吹到天亮，也是凉。